22.一种愚蠢的浪漫

    

22.一种愚蠢的浪漫



    亚瑟回到公寓的时候,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没有开灯,凭着记忆穿过客厅,那把熟悉的单人沙发在黑暗里蹲伏着,轮廓模糊而阴沉。他走进浴室,反手锁上门,随着锁舌弹出的轻响,他在洗手台前撑住了身体。镜前灯亮起的时候发出嗡的一声,镜子里的那张脸惨白,透着一种失血后的灰败——额头上那道伤口还在渗液,之前涂的再生凝胶被回程路上的冷汗泡软了,边缘翻卷开来,新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,顺着眉骨往下淌,在眼角处拐了个弯,绕过颧骨,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干涸痕迹。

    他打开水龙头,把冷水泼在脸上,然后将湿毛巾按在伤口上。凉意先是停留在皮肤表面,紧接着变成了一种钝重的、往骨头缝里钻的疼,那是额骨深处的痛感,尖锐且持续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灯光似乎在晃动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才发现晃动的不是灯,而是他自己的视神经。视线在脑子里发着抖,视野边缘出现了细微的横纹,那是过度紧张后视网膜产生的噪点,干扰着焦距。

    “你有一周时间考虑。”

    艾拉里克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膜上震动,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、施舍般的平静:撤回举报,调查结束,法案继续。作为交换,他必须离开艾莉希亚的部门,去外事委员会——那个位置听起来光鲜亮丽,更高的薪水,更大的权限,名义上是完美的升迁,实质却是一场体面的流放。

    亚瑟把毛巾从额头上拿开,白色的织物上洇开了一团不规则的深色血迹,边缘模糊。他撕开一管新的再生凝胶,挤在指尖上,透明的膏体接触到裂开的皮rou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随后是麻木,厚重的胶体覆盖在伤口上,把那跳动的疼痛封存在了皮肤下面。

    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瞳孔里映出的却是几个小时前艾拉里克办公室里的画面,那些记忆是碎片化的,却又清晰得可怕。

    他记得艾拉里克的手指滑过控制面板,指尖点下的动作轻柔、随意;紧接着是地面的倾斜,鞋底与石材摩擦发出的尖啸,膝盖重重磕在坚硬地面上的钝响,以及手掌擦过桌角时木纹留下的火辣辣的触感;最后才是额头的撞击,温热的液体流进眼睛,世界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红色。

    他趴在地上,听见那个人说:“……伤口在发际线附近。”

    那个声音在半空中卡住了。如果是故意的——如果艾拉里克按下那个按钮的时候就是为了羞辱他,为了看他流血——那为什么还要蹲下来?为什么在撕开消毒棉包装时手指会控制不住地发抖?为什么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,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的男人会说出那三个字?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亚瑟关掉水龙头,抬起手臂盖在眼睛上。浴室的顶灯太亮了,光线穿过眼皮,在视网膜上印出一片灼热的橙红色,像是闭着眼睛直视正午的太阳。

    他想不明白,他只能想起那两个非此即彼的选择——如果他接受调任,像个逃兵一样离开,艾莉希亚的法案就能继续,莱茵哈特家族的调查会结束,一切都会回到那个男人安排好的正轨上。但他必须从她的生活里消失。如果他拒绝,坚持留下来,那么等待她的将是漫长的调查和法案的流产。

    亚瑟放下手臂,看着水流卷着洗手池底部的淡粉色痕迹旋进下水道,发出咕噜一声。他的头还有点晕,思维却在疼痛中变得异常清晰。

    “夺走。”

    他想起艾拉里克用的这个词,突然觉得它像是一块嚼了太久的口香糖,失去了所有的味道,只剩下令人反胃的胶质感。

    他从来没想过要从谁手里“夺走”艾莉希亚。他只是想待在她身边,在文件堆积如山的时候递过去一杯热咖啡,在议会大厅的灯光暗下来时站在她身后,在她需要的时候——仅仅是在她需要的时候,能帮上一点忙。

    但这就够了吗?

    镜子里的人看着他,眼底布满血丝,没有给他答案。

    够了吗?

    这两天的时间最终成为了记忆里一团模糊的雾气。

    亚瑟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,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持续地传递着痛感,虽然没有恶化,再生凝胶形成的薄膜下,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皮肤嫩得像刚剥开的荔枝rou,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。他想了两天,第一天想的是拒绝,想的是如何赖在这里,继续做那个无声的影子;第二天想的是妥协,如果他的离开能换来调查的撤销和法案的通过,那么这一切都是值得的。他想起艾德琳问过他的话:“值得吗?”,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,然后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但是伤口的恶化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。再一次醒来的时候,亚瑟的头沉得像是被人灌进了水泥。他试图坐起来,眼前却毫无征兆地黑了一片,那是那种被人突然关了灯的盲目,紧接着视野里浮现出无数红的、绿的、紫的彩色光斑,变成一棵挂满装饰球的圣诞树被人打碎在空气里,碎片漂浮不定。

    等了几秒钟,亚瑟的视线才勉强恢复,他扶着床头走进浴室,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,额头的伤口周围红肿了一圈,皮肤绷得发亮,摸上去烫得吓人,他能感觉到皮rou下面藏着一只正在燃烧的小火炉。

    伤口感染了。再生凝胶虽然能加速愈合,却不能代替杀菌处理,那天晚上他心神不宁,手没有洗干净,草草涂抹了事。现在那些看不见的细菌正在他的组织里繁殖,把那里当作了狂欢的战场。亚瑟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泼了泼脸,水珠顺着下巴滴进睡衣领口,带起一阵激灵的凉意,但额头的guntang丝毫未减。

    他拿起通讯终端给海因里发了消息:“哥,我可能需要去医疗中心。”

    回复几乎是立刻的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摔了一跤,伤口有点感染。”

    “我马上过来。”

    亚瑟看着屏幕,犹豫了一下。他知道海因里一来就会问他摔哪了,怎么摔的,为什么不早说。他不想回答这些如同连珠炮的问题,于是放下终端换了衣服出门。

    悬浮车在公寓楼下等着,他报了地址后便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,车窗外的城市光影在他薄薄的眼皮上快速掠过,一明一暗的节奏交替,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脸庞边翻动一本巨大的书,书页翻动的风声变成了耳边低沉的嗡鸣。

    到达联邦医疗中心时,他的眩晕感加重了,脚踩在光洁的大厅地面上,总觉得那地面在微微蠕动,仿佛踩在一块正在呼吸的东西上面。

    “请问您的紧急联系人是?”护士问。

    亚瑟报了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“艾莉希亚·阿尔特。”

    护士愣了一下。她的手指停在全息键盘上方,悬在那里,“您确定吗?”她问,显然认出了这个属于议政厅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确定。”亚瑟说。

    那是他悄悄修改过的设置,那时候艾莉希亚刚回来,他刚进入政界。他把紧急联系人从艾德琳改成了艾莉希亚,没告诉任何人——也许只是出于一种愚蠢的、想要把最后一点生命体征都与她绑定的私心,希望如果真的出了事,第一个收到消息的人是她——过于愚蠢的浪漫。

    医生很快来了,检查,清创,皱着眉说了一堆关于细菌感染和抗生素的专业术语。亚瑟躺在病床上,拒绝了麻药,任由冰冷的消毒液像冰镇柠檬水一样泼在伤口上,感受着清创刀刮过皮rou时的刺痛,这种清晰的痛感让他不用去想象艾莉希亚看到通知时的表情。

    那个自动发送的通知此刻正亮在艾莉希亚的通讯终端上。

    她正在办公室处理法案文件,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红框。黑底红字,上面写着“亚瑟·莱茵哈特”,以及下面一行清晰的小字——“紧急联系人:艾莉希亚·阿尔特”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悬停在半空。屏幕蓝幽幽的冷光映在她的瞳孔里,凝成两个细小的、静止的光点。

    她记得很清楚,几年前她离开的时候,这一栏填的还是艾德琳,亚瑟的jiejie。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改的。这几个字孤零零地亮在那里,笔画锐利,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眼。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运作的嗡嗡声,像是有一只蜜蜂被困在了墙壁夹层里找不到出口。

    她抓起外套走出了门口。她没有叫飞行器,而是自己去了医疗中心,不想惊动任何人。

    推开病房门的时候,亚瑟正躺在床上,额头缠着厚厚的白色再生敷料,看见她进来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,下意识想要撑起身体:“你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别动。”艾莉希亚按住他的肩膀,但放在身侧的手指却在轻微颤抖,“你前两天说要处理家里的事,就是把自己弄成这样?”

    亚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了床头柜那个装着半杯水的透明玻璃杯上。“不小心摔了一跤。在家里。伤口没处理好,就感染了。”

    他在撒谎。

    艾莉希亚认识他太久了,他总是会故意避免微表情的暴露,仿佛那样能让他的话听起来更像真的。水杯里的水面平滑如镜,一动不动,就像他此刻僵硬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在哪里摔的?”她追问,目光锁着他的脸。

    亚瑟顿了一下,视线依然没有离开那个杯子:“浴室,只是地板有点滑。”

    艾莉希亚刚想继续开口,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。

    海因里·莱茵哈特走进来,和亚瑟有相似的金发,但眼神更加锐利。后面跟着艾德琳·莱茵哈特,穿着深蓝色的商务套装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    还有一位女士,保养得宜,气质优雅,穿着米色的长裙,眼睛红红的,眼眶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,像是哭过了又用冷水敷过。

    那是安妮卡·莱茵哈特,亚瑟的母亲。

    海因里的脚步在看到艾莉希亚的那一瞬间顿住了。他的视线在艾莉希亚身上停留了几秒,“阿尔特议员。”

    艾莉希亚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海因里先生。”

    安妮卡快步走到病床边,看到亚瑟额头上那块厚厚的白色敷料,眼眶立刻又红了一圈。她伸手摸了摸亚瑟的脸:“怎么回事?医院说伤口感染?你怎么会受伤?”

    亚瑟抬手握住母亲的手,掌心有些凉。“mama,我没事。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。”

    “摔一跤能伤成这样?”安妮卡盯着他的眼睛,显然不信。

    海因里走到母亲身边,轻声说了句什么。安妮卡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。她转过头,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女性,眼神里有些疑惑,“mama,这位是阿尔特议员,”艾德琳站在后面开口了,声音平稳,“亚瑟的上司。”

    安妮卡愣了一下,随即迅速用指腹擦了擦眼角,勉强挤出一个合乎礼节的笑容:“阿尔特议员,抱歉,我刚才太着急了,谢谢你来看亚瑟。”

    “安妮卡女士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艾莉希亚点点头,礼貌而疏离。

    安妮卡看着她,然后又立吗转头看向亚瑟,眉头微微蹙起:“护士说,你的紧急联系人是阿尔特议员?”

    亚瑟的表情僵了一下:“我私自改的,因为最近工作关系比较密切。”

    “工作再密切,紧急联系人也应该是家人。”安妮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责备,她转向海因里,“你知道这件事吗?”

    海因里的脸色有点难看,: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病房里的气氛变了。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胶着的尴尬,但没有人在那几秒钟里说话。海因里走到病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亚瑟额头上的敷料,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:“你说是在你公寓里摔的?”

    亚瑟点头: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哪个房间?”

    亚瑟顿了一下,视线没有移动:“浴室。”

    海因里盯着他看了几秒,那几秒钟的时间被拉得很长,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,仿佛有人在拖着一个沉重的行李箱走过粗糙的大理石地面。

    “你前两天去哪了?我给你发了消息,你没回。艾德琳也找不到你。”

    安妮卡的声音陡然提高了:“你前两天失踪了?为什么没人告诉我?”

    “我以为他只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。”海因里替他回答了,。

    “mama,我真的只是去处理一些事情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海因里的声音沉下来,透着一股寒意,“和那个举报有关?”

    安妮卡愣住了,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来回游移:“举报?什么举报?”

    “mama,前几天家族开会,讨论联邦贸易委员会的调查。”艾德琳轻声解释道,“亚瑟说他可以去谈。”

    安妮卡转向小儿子,眼眶瞬间又红了,声音里带着颤抖:“所以你去谈了?谈成这样?”

    亚瑟没有回答,只是垂下了眼睛。

    病房里陷入了死寂。海因里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怒火压回去。他转过身,面向艾莉希亚,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客气:“阿尔特议员,能否请您先回避一下?我们需要和亚瑟单独谈谈家族的事。”

    艾莉希亚看向亚瑟。亚瑟抬起头,对她轻轻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在外面等着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转身走出病房。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关上,将里外的世界隔绝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