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走
逃走
她漠然的目光終於從蘇雲身上移開,緩緩垂下,落在了自己緊握的手心。那枝被她從魔氣中保留下來的蓮花髮簪,正靜靜地躺在那裡,溫潤的玉質依舊散發著微光,與她手心新生的神力交相輝映。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髮簪上精雕的蓮花瓣,那曾經代表著無上喜悅與承諾的信物,此刻卻像一塊烙鐵,灼燒著她的神識。金色的瞳孔中,映出了桃花林中,那個白衣男子含笑為她戴上髮簪的溫柔模樣。 「知白……」她幾乎聽不見的音節從唇邊溢出,那個名字像一把鑰匙,打開了她靈魂最深處被塵封的角落。然而,記憶的溫暖,卻與現身的冰冷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。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了。那個曾經被他捧在手心呵護的李晚音,已經死了。死在了蘇雲發瘋的撕扯中,死在了玄鐵牢籠的羞辱裡。現在坐在这裡的,是浴血重生、力量滔天的女媧後裔,是一個被魔氣浸染過、身體與靈魂都已不再純潔的存在。 蘇雲看著她那瞬間湧出的悲傷,心中一緊,正想開口說些什麼,卻見她緩緩閉上了眼睛。再睜開時,那金色的瞳孔裡,所有的波動都已消失,只剩下冰封萬里的決絕。 「這份深情,太重了。」她輕聲自語,像是在對髮簪說,也像是在對自己說。「一個不再純潔的靈魂,承載不起這樣無暇的月光。」 她握著髮簪的手,微微用力。那枝曾經見證了他們愛情的玉簪,在她神力的壓迫下,開始發出細微的「喀喀」聲,一道道裂紋像蜘蛛網一樣蔓延開來。 「住手!」蘇雲終於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麼,驚駭地衝了過去,想要阻止她。「李晚音!妳瘋了!那可是他送給妳的……」 他的話還沒說完,她的手掌猛然收緊。「啪」的一聲輕響,那枝潔白無瑕的蓮花髮簪,就在她手心裡,徹底碎裂成了無數粉末,從她指縫間簌簌滑落,隨風而逝。 「過去的李晚音,已經死了。」她睜著空洞的金色眼眸,看著掌心最後一絲粉末消散,聲音沒有一絲起伏。「連同她所有的一切,都該一起埋葬。」 就在那枝蓮花髮簪徹底碎成齏粉的瞬間,整座魔尊殿猛地一震,並非來自於王座之上的神力,而是源於大殿外某種禁制的崩潰。轟鳴聲中,那扇由巨獸骸骨構成的大殿門轟然倒塌,耀眼的光芒與塵土一同湧了進來。 「雲兒!」一聲帶著顫抖與淚水的驚呼打破了殿內的死寂。蘇曉曉扶著陸淮序的手臂,臉色慘白地站在門口,她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。那個高高在上、被無數魔物跪拜的魔尊,那個眉眼依稀還有著少年模樣的男人,竟然就是她失蹤了數年、日思夜想的親弟弟,蘇雲! 蘇曉曉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。她用盡一生去愛護、去尋找的弟弟,竟然成了這副模樣。她的身體搖搖欲墜,若不是陸淮序及時扶住,她恐怕早已癱倒在地。仇恨、親情、震驚、絕望,無數種情緒在她臉上交錯,讓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 與此同時,陸淮序的目光越過蘇曉曉,死死地鎖定了白骨王座上的那個身影。他來了,他終於找到她了!他滿心以為會看到一個被囚禁、受盡折磨的晚音,準備好帶她殺出重圍。然而,他看到的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。 她安坐於王座之上,周身綠意盎然,神情淡漠,一雙金色的眼瞳無悲無喜,彷彿不屬於這個世間。那不是他的晚音,他的晚音眼裡該有溫柔,有依賴,偶爾還會有點小心機。而眼前這個人,像一尊完美的神祇,高貴,卻冰冷得讓他心生寒意。 「晚音……?」陸淮序下意識地喊出了口,聲音裡充滿了不確定與震驚。他無法將眼前這個氣場強大到令人窒息的女子,與記憶中那個需要他們保護的小徒弟聯繫在一起。 王座上的她,對闖入的兩人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,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時間,便再感任何興趣。彷彿他們的出現,就像兩隻偶然飛過殿前的蝴蝶,引不起她半點情緒波動。 這種徹底的無視,比任何攻擊都更讓陸淮序感到心慌。而蘇雲在看到他們的瞬間,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迅速轉為暴怒。他費盡心機布下的法陣被毀,他的秘密被最不想看到的人揭穿,尤其是他jiejie那副絕望的表情,狠狠地刺痛了他。 「妳們……怎麼找到這裡的!」蘇雲的聲音充滿了殺意,周身的魔氣再次翻騰起來,整座大殿的溫度驟然下降。他轉過身,面對著自己的jiejie和陸淮序,眼神陰冷得像是能滴出冰來。 蘇曉曉終於從巨大的打擊中回過神來,她推開陸淮序,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,淚水奪眶而出。「雲兒……告訴jiejie,這不是真的……你怎麼會……怎麼會變成這樣……」她的聲音破碎,充滿了哀求。 然而,回答她的,是蘇雲更加殘酷的話語。「變成哪樣?變成現在這樣,有能力保護我想保護的人,有能力報復所有傷害過我的人?jiejie,妳該為我高興才對。」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那笑容裡沒有一絲溫情,只有諷刺。 陸淮序沒有理會蘇家姐弟的對峙,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王座之上。他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中的震驚,朝著王座的方向又走近了幾步,試探性地開口。 「晚音,是我,陸淮序。」他放緩了聲音,試圖喚醒她的記憶。「我們來救你了,跟我們回家,好嗎?」 陸淮序那帶著一絲期盼與溫柔的呼喚,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。王座之上的她終於有了反應,但不是他預期中的認可或回應,而是一個極為緩慢、極為輕微的搖頭。那個動作輕得彷彿不是在拒絕,只是在拂去一粒落髮。 「我如今,不叫李晚音。」她的聲音傳來,依舊清冷如冰,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。這句話像一道天雷,狠狠劈在陸淮序的心上,讓他前進的腳步瞬間僵住,臉上的血色也褪得一乾二淨。 不叫李晚音?那她是誰?陸淮序的大腦一片空白。他千辛萬苦,歷盡艱險找到這裡,卻只得到這樣一句回答。他寧可看到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,也好過現在這樣,徹底將過去的自己連同名字一起拋棄。 「妳在說什麼胡話!」陸淮序的聲音不自觉地拔高,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慌,「妳就是李晚音!我親手教妳練劍,我……我們……」他想說起那些親密的過往,想用那些記憶來證明她的身份,可話到嘴邊,卻發現在這個全新的她面前,一切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。 她沒有看他,目光仿佛穿過了大殿的屋頂,望向了遙遠的虛空。對他的激動,他的質問,她充耳不聞。彷彿那個名為「陸淮序」的人,與她並無任何關聯,只是殿內一個無關緊要的裝飾。 這種徹底的漠視,比任何尖銳的刀子都更傷人。陸淮序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,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。他覺得自己好像正在失去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,而且永遠也找不回來了。 「那你叫什麼?」蘇曉曉帶著淚沙啞地問道。她已經無力再去追究弟弟的變化,眼前這個女子的異常,讓她產生了一種更深的恐懼。 她沒有回答。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,彷彿這個問題不值得她浪費唇舌。整座大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,只有蘇曉曉壓抑的嗚咽聲,和陸淮序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。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蘇雲突然笑了起來。他的笑聲刺耳而張狂,帶著一種病態的滿足感。他走到王座前,仰頭看著她,眼神狂熱而痴迷。 「說得好!妳當然不再是李晚音!」他像是獻寶一樣,對著陸淮序和蘇曉曉宣佈,「從今往後,妳是我的魔后,是這三界之中,唯一與我並肩的存在!李晚音那個軟弱的名字,早就該被拋棄了!」 魔后!兩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陸淮序和蘇曉曉的心上。他們無法想像,那個純淨如蓮的晚音,怎麼會和這個充滿血腥與罪惡的稱號聯繫在一起。 「你對她做了什麼!」陸淮序紅了眼,劍已經在手,殺氣毫不遮掩地鎖定了蘇雲。他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,晚音會自願成為什麼魔后。 「我做了什麼?」蘇雲轉過身,臉上的笑容變得猙獰而扭曲,「我讓她變得強大,讓她覺醒!我給了她無上的力量和地位!而你們,你們這些自詡正道的人,除了會把她當作需要保護的累贅,還能給她什麼!」 蘇雲與陸淮序之間充滿火藥味的對峙,被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。王座上的她緩緩站起身,這個簡單的動作,卻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為之一滯。她的目光掃過爭執的兩人,平靜無波。 「別說了。」她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。蘇雲滿腔的怒火和陸淮序的殺意,在這句話下,都奇異地停滯了。她不再看他們,而是從高高的白骨王座上,一步步走下來。赤腳踩在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,卻有細嫩的綠色藤蔓隨之生長,為她鋪就一條通往殿外的道路。 她要離開。這個念頭在陸淮序腦中炸開,他想上前攔住她,可腳步卻像被釘在原地一樣動彈不得。當她的身影與他擦肩而過時,那雙淡漠的金色眼瞳,終於第一次正正地看進了他的眼睛。 就是那一眼。陸淮序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一陣劇痛難以言喻地蔓延開來。他不知道為何會心痛,那痛楚如此真實,彷彿是靈魂深處傳來的哀鳴。他看著她,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,可他卻清晰地感覺到,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從他生命裡被抽離。 她移開了目光,那陣心痛感也隨之減弱,卻在陸淮序心中留下了無盡的空洞。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,一步步走向那倒塌的殿門,走向外面的世界。 離開這座魔殿,她本該是自由的。可她的心中,卻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。她怕。她怕等一下,沈知白會找到這裡。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。面對那個用生命去愛護「李晚音」的男人。 她現在是什麼?是一個被魔氣沾染、身體不再純潔、甚至親手毀掉他信物的怪物。她怎麼還能去承載他那份如月光般聖潔的深情?她無法想像,當他用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自己,卻發現她已經不再是那個他熟悉的晚音時,那雙眼睛裡會露出怎樣的失望與痛苦。 這種恐懼,比面對蘇雲的瘋狂,比面對陸淮序的質問,都要強烈千百倍。那是她心中最後一片柔软的禁地,如今卻要親手去踐踏。她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些,像是在逃離什麼,又像是在追逐什麼。 「站住!」蘇雲從震驚中反應過來,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。他不能讓她走!她剛剛回來,她屬於他! 然而,他的手還沒有觸碰到她,一道柔和卻堅不可摧的綠色光屏便在她身邊展開,將他輕輕彈開。她連頭都沒有回,腳步未停分毫,就這樣走出了魔尊殿的門口,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線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