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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頭rou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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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萬魂窟陰森怨氣纏繞著沈知白的身體,他原本潔白的道袍已被血污與塵土染得看不出顏色。他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懷裡緊緊抱著一根斷裂的蓮花髮簪,渾身散發出的狂暴氣息讓周遭的怨魂都不敢靠近。那雙曾經清澈如寒星的眼眸,此刻已是一片渾濁的血紅,理智的弦,已然繃緊到了極點。

    山門之外,陸淮序攙扶著心力交瘁的蘇曉曉,快步走進清衡派的議事大殿。他一把推開大門,看見端坐於主位上、面容凝重的清衡派大長老。

    「大長老!」陸淮序的聲音沙啞而急切,「沈師兄他……他快要撐不住了!晚音的魂魄至今未尋到,他已經墜入心魔之境!求您想想辦法,哪怕是去求掌門!」

    大長老長長地嘆了口氣,看著這對同樣飽受折磨的年輕人,眼中閃過一絲不忍與無奈。他沉默了許久,才緩緩開口。

    「莫再找了。」

    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,澆熄了陸淮序最後一絲希望。

    「大長老,您這是何意!晚音她……」陸淮序還想說些什麼,卻被大長老擺手制止。

    「老夫並非見死不救。」大長老站起身,背手走到窗邊,望著陰沉的天空,「只是,李晚音的靈魂,並不在你們能找到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陸淮序震驚的臉上,一字一句地說道:「被萬魂窟怨氣侵蝕的他,之所以沒有徹底入魔,全因他身上那塊玉佩,以及……禁地靈脈之中,有人為他保留的一縷生機。」

    大長老再次嘆了口氣,聲音變得更加低沉:「是孫承平。他撿到了李晚音破碎的殘魂,正以清衡派護山靈脈之力,為她重塑魂魄。」

    陸淮序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萬魂窟的深處,他完全無視了周圍怨魂發出的尖嘯,腦中只有大長老那句話。他找到了那個縮在角落裡,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。

    沈知白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聞,他只是機械性地用手指摩挲著懷中那根斷裂的髮簪,血紅的眼眸裡沒有一絲焦距,身上的氣息狂亂而危險,像是隨時都會徹底爆發。

    陸淮序喘著粗氣,小心翼翼地靠近,他不敢伸手觸碰,只能站在不遠處,用盡全身力氣喊道。

    「沈知白!師弟!」

    那血紅的雙眼緩緩抬起,沒有任何情緒,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物體。陸淮序心頭一緊,卻還是鼓起勇氣,一字一句地把那個消息砸進這片死寂之中。

    「晚音還沒走!她的靈魂還在!孫承平……孫承平救了她!他正在用護山靈脈為她重塑魂魄!」

    話音落下的瞬間,萬魂窟內狂暴的氣息猛然一滯。沈知白那空洞的眼神裡,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。他像是沒聽懂,又像是從未聽過這幾個字,只是死死地盯著陸淮序的嘴。

    「你說……什麼?」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兩片砂紙在摩擦,幾乎無法聽清。

    「她沒死!晚音的靈魂還活著!」陸淮序幾乎是吼了出來,「我們還有機會!你先從這裡出去,你不能入魔!她還在等你!」

    「活著……」沈知白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,手中的斷簪無意識地被攥得更緊,掌心被割破也毫無知覺。那渾濁的血紅眼眸中,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名為「希望」的光芒,掙扎著亮了起來。他開始試著站起身,踉蹌的身體,終於不再只朝著毀滅的方向傾斜。

    陸淮序和沈知白幾乎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,才將精神處在崩潰邊緣的沈知白帶回了清衡派。他們沒有去任何地方,而是直接衝向了禁地——護山靈脈的核心所在。那裡常年被陣法覆蓋,除了掌門與大長老,無人可以擅入。

    當他們氣喘吁吁地趕到時,卻看見本應堅固無比的禁地結界,此刻卻如同溫水般柔和地散開一個通道。孫承平一襲青衫,靜靜地站在洞口,彷彿早就知道他們會來。他的臉色有些蒼白,顯然是為了維持此地付出了極大的代價。

    「二位,不必再找了。」孫承平的聲音平靜無波,他側身讓開一步,露出了身後那片溫暖如春、與外界的陰冷截然不同的洞窟。

    沈知白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洞內,在那靈脈匯聚的中央,一團柔和的綠色光暈正在緩緩浮動,光暈之中,似乎有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。那股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氣息,讓他渾身巨震。

    「她……」沈知白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他向前踏出一步,卻又不敢再靠近,生怕驚擾了那脆弱的光團。

    「李晚音的靈魂在被蘇雲的魔氣貫穿身體後,便徹底碎裂。」孫承平也不再隱瞞,他平靜地陳述著當時的情景,「老夫剛好路過,及時用容器保住了她最後一縷殘魂,帶回此處,以護山靈脈的精純靈力為她重塑魂魄。」

    他頓了頓,看了一眼沈知白,眼神中帶著一絲複雜。

    「不過,她現在就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孩,沒有任何記憶,魂魄也極不穩定。你們……千萬不要刺激她。」

    孫承平引著兩人走進靈脈深處,眼前豁然開朗。這裡沒有洞窟的陰冷,而是一片溫潤如玉的空間,中央是一池清澈見底的碧水,水面上漂浮著九朵含苞待放的九品蓮花,散發著柔和的聖潔光暈。那團綠色的光團,就懸停在蓮花池的正上方,靜靜地吸收著池水與蓮花散發的精純靈力。

    沈知白和陸淮序的到來,顯然驚擾了這份寧靜。那綠色光團輕輕顫動了一下,光芒似乎收縮了些,像個受了驚嚇的小動物。光芒中,那模糊的人形輪廓變得清晰了一絲,可以辨認出是個蜷縮著身子的嬌小女孩模樣。

    孫承平對他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示意他們在池邊停下,不要靠近。沈知白屏住呼吸,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道光,心跳得幾乎要從胸口蹦出來。

    過了許久,那光團似乎適應了他們的存在,不再顫抖。一陣細若蚊蚋、帶著幾分怯生生的聲音,直接在他們三人的腦海中響了起來。那聲音空靈而單純,不帶任何感情,像是一片羽毛輕輕搔刮。

    「是……誰?」

    那聲空靈的問語在腦海中盤旋,沈知白的身體猛地一僵。他看著那團柔弱而純淨的綠光,看著那蜷縮的、陌生的輪廓,心中被狂喜與更深的痛苦撕扯著。她還在,她真的還在,可是她已經不認得他了。

    他再也無法忍耐,雙腿一軟,重重地跪倒在蓮花池邊冰涼的石板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他的眼眶瞬間紅了,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。他慢慢地、像是怕驚擾一場夢般,顫抖著伸出手,朝向那團溫暖的綠光。

    他的指尖終於觸碰到了那光芒。沒有實體的觸感,卻像溫暖的泉水流過他的手掌,安靜而柔軟。沈知白的指尖在那人形的輪廓上輕輕撫過,從模糊的髮頂到蜷縮的脊背,動作輕柔得無比珍視。

    那個新生的靈魂,本因陌生人的靠近而感到一絲不安。可當那只帶著熟悉氣息、顫抖卻無比溫柔的大手觸碰到自己時,一股奇異而難以言喻的安心感瞬間包裹了她。就像迷途的幼獸找到了歸巢的氣息,她下意識地朝著那溫暖的掌心蹭了蹭。

    綠色的光團主動貼近了沈知白的手掌,不再閃躲,光芒也變得更加柔和明亮。

    沈知白感受到她的主動親近,再也抑制不住,他俯下身,將臉埋在自己的手臂裡,肩膀劇烈地聳動著,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,生怕嚇到這個好不容易才回來的他心頭至寶。

    從那天起,沈知白便徹底留在了禁地。他向大長老請求,不必再回清衡派的山門,只願在此處守護。每日清晨,他都會準時出現在蓮花池邊,帶來用晨露沖泡的清茶,或是山中最新鮮的果實。他會靜靜地坐在池邊,對著那團綠光輕聲講述著清衡派的日常,從新收的弟子到山頂的雲海,彷彿她從未離開。

    陸淮序也放下了門派的一切事務,每日跟著前來。他不像沈知白那樣沉默,總會帶來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兒,或是模仿鳥獸的叫聲,試圖逗那光團開心。雖然光團沒有任何反應,但他依舊樂此不疲。

    日復一日,那團代表著李晚音的靈魂,對他們的氣息變得越來越熟悉。每當他們靠近,光團就會發出愉悦的微光,甚至會主動飄到他們身邊,輕輕環繞。然而,這種熟悉卻帶著一種無法跨越的隔閡,她認得他們的存在,卻不認得他們的身份,眼神依舊是嬰孩般的純粹與陌生。

    「今日的風,很暖和。」沈知白伸出手,任由那綠光停在他的掌心,溫柔地對她說話,「以前,你最喜歡這樣的天氣了。」

    光團輕輕晃動了一下,像是在回應他的溫柔,卻沒有絲毫過往的記憶被喚醒。陸淮序站在不遠處,看著這一幕,心中百感交集。她還在,這已是最大的恩賜,可找回真正的她,路途卻遙遙無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