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節四十一
章節四十一
林霏啜完那杯招待酒,賀遠已經轉身去處理第一批進門的客人。她靜靜坐在吧台內側,觀察他怎麼應對:動作乾淨俐落,說話時總留半秒讓對方先開口,酒杯推出去時,手腕微轉,讓冰塊在杯中輕輕一響,像在提醒客人回神。 幾個小時過去,夜色從落地窗外滲進來更深,客人漸多,吧台前擠滿了低語和玻璃碰撞的細碎聲響。賀遠在忙碌間隙,抽空指點她幾個手法細節:搖酒壺的力道、冰塊加進雞尾酒時的角度、還有如何用眼神先鎖定客人的疲憊點,再決定用哪款苦精提神。 「妳可以先從旁邊幫忙。」他說,「觀察兩個小時,明天再正式上。」 林霏點頭,換上工作圍裙,開始處理簡單的點單:一杯冰鎮琴湯尼、一份薑汁蘇打加萊姆。她的動作還帶著點生疏,但每一步都穩,沒讓酒液濺出杯緣。偶爾抬眼,掃過客群:有西裝筆挺卻領帶歪斜的上班族、有成雙入對的情侶低聲說著秘密,還有一個獨坐角落的男人,手機螢幕亮了又暗,肩膀僵硬得像她假想的客人。 第一個挑戰來得突然。一個穿深藍西裝的男人坐到吧台正中央,眼神渙散,點了杯威士忌單純水稀釋,卻在喝到一半時喃喃說:「再來一杯,像剛才那個,但要更重一點。」林霏瞥了賀遠一眼,他微微頷首,示意她接手。 她沒急著搖酒壺,先端正身子,輕聲問:「剛才的重,是酒精的濃度,還是那種燻進心裡的感覺?」男人愣了愣,抬頭看她,像是第一次被這樣問住。她趁勢從架上取下那支帶堅果煙燻的威士忌,加了點自製的烤杏仁糖漿和一滴黑松露苦精,搖製時故意讓冰塊發出較響的碰撞聲,像在敲醒他沉澱的情緒。 酒推出去時,她說:「這杯重了點,但喝完會覺得乾淨。」男人抿一口,眉頭緩開,沒再多話,卻多留了小費。 賀遠在旁邊擦杯子,低聲說:「不錯。妳有種天生的節奏感。」 夜漸深,客人散去,林霏幫忙收尾,擦拭吧台時,手指滑過那道金屬邊框,心裡盤算著明天該帶什麼私藏配方來試。走出「夜語低喃」時,街燈拉長她的影子,霓虹招牌在背後閃爍,她突然意識到,這裡的空氣比前一家店更適合她——不那麼黏膩,卻藏著更多可能性。 回家路上,她傳了簡訊給賀遠:「明天幾點?」回覆很快:「八點。帶妳看VIP區。」她笑了笑,把手機收進包裡,步履輕快了幾分。 林霏第二天晚上八點準時踏進「夜語低喃」,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木質調香氛與冰塊輕撞的聲響。她換上黑色制服襯衫,袖口微捲,馬尾低垂,刻意避開鏡子裡自己還帶著淺淺腫意的眼角。賀遠在吧台後方點頭示意,「VIP區今晚有熟客,先帶妳過去認識。」 她跟著他穿過半暗通道,推開一道隱形門,裡頭空間更私密:環形沙發圍著低矮大理石桌,牆面嵌著會變色的LED線條,此刻緩緩流轉深藍與琥珀。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低聲談笑,酒保正為他們調製氣泡瑪格麗塔。只有靠窗那位的身影,讓她腳步一頓——琛宇柊。 他坐在單人皮椅上,長腿交疊,古銅色領口微敞,露出慣常的結實鎖骨線條,手裡的威士忌杯輕轉,眼神卻早已鎖定她。分手後的數月,他看起來沒變:冷峻眉峰依舊銳利,眸底卻多了一層壓抑的暗火,像那天度假村房間裡崩潰痛吼後的殘影。林霏心頭猛縮,指尖無意識捏緊托盤,那場淩晨爭執的畫面如潮湧來——曉彤塞來的手機、視頻裡他汗濕身軀壓女子的粗喘、他親口承認「過去我混蛋」,還有她最後推開鐵臂、決絕離去的門聲。 賀遠低聲介紹:「琛總,熟客。這桌妳主調。」他拍她肩離開,林霏心頭微顫,端托盤上前,聲音穩住:「琛總,還是經典琴湯尼?」她避開他灼熱視線,低頭掃酒架,腦中閃過舊日他總點的簡單款——乾琴酒加少許苦精,直白不拐彎,像他從前追她時的風格。 林霏將那杯琴湯尼緩緩推過吧台桌面,杯腳在木質檯面輕輕一觸,發出細微清脆的響聲。她強迫自己直視琛宇柊的眼睛,那雙眸子依舊深如舊時,帶著分手後積累的疲憊與執拗,血絲隱隱,像無數個深夜未眠的證明。她的指尖在收回時微微停頓,感受到他視線如實體般纏繞而上,從她捲起的袖口滑到頸側,再停在她微微顫動的唇上。 她轉身,動作刻意放慢,背對他走向酒架另一端,那裡有下一桌客人點的瑪格麗塔在等。搖酒壺的冰塊在她掌中碰撞,發出連綿的碎響,像心跳被放大。她腦中不由自主地重演那個分手之夜的片段:偏廳房間的薰衣草空氣還殘留鼻息,她蜷縮膝蓋緊抱曉彤的手機,螢幕定格在他汗濕身軀壓向那些女子的模糊畫面,「換下一個」的粗喘如刀,一遍遍劃開她的信任。當他鐵臂強攬她入懷時,她崩潰推開胸膛,哽咽喊出「我一想到那些畫面,就覺得噁心」,那句話如絕唱,門扉輕合後的迴廊腳步聲,至今仍迴盪耳畔。 搖酒壺的動作停了半秒,她深吸一口氣,讓新鮮萊姆汁的酸澀氣味沖淡腦中陰影。VIP區的燈光在她身後流轉,深藍漸轉琥珀,映照吧台鏡面碎成無數光點。她感覺到他的存在如影隨形——不需轉頭,也知他在那兒,長腿交疊,修長手指輕轉空杯,偶爾抬眸,視線穿透喧鬧,直刺她調酒的背影。那眼神,像極了舊日專車接送時的偏執,他總在後座拉她入懷,低喃「霏霏,今晚別回」,灼熱掌心扣住她腰際,讓她無處可逃。 時間在吧台流淌得緩慢,每一單點單都像拉長的註解:一個情侶低語的氣泡酒、一位獨飲的煙燻威士忌。她偶爾側身擦拭杯緣,餘光捕捉到他仍未離開,高大身影融入半暗,與周圍西裝革履的來賓格格不入,卻又壓過全場氣場。賀遠在遠端投來詢問眼神,她微微搖頭,示意一切正常,心底卻湧起複雜浪潮——痛恨他的謊言,卻又懷念那鐵臂下的安全感;厭惡視頻的噁心,卻忘不了病房餵藥時的溫柔指腹。 夜漸深,客人散去大半,吧台終於清空。她彎腰收拾最後一排冰塊槽時,指尖觸到一張折疊紙條,壓在她的圍裙下。攤開,熟悉筆跡躍然:「兩點半,門口。別跑。」——琛宇柊的字跡,一如從前霸道,沒留商量的餘地。她捏緊紙條,指節泛白,心知這男人又成揮不去的影子,從分手夜的痛吼,到如今VIP區的靜默注視,他總能鑽進她的節奏,攪亂所有平衡。收工鐘聲隱隱,她抬眸望向門口,霓虹外夜色正濃,他的車燈已隱約亮起。 林霏收工脫下圍裙,揉揉肩膀,夜風從後門吹進來,冷得刺骨。她看著紙條上的「兩點半,門口。別跑」,心裡亂成一團,想起分手那天他砸牆流血的樣子。這男人總是這麼霸道,像喝純威士忌一樣,燙嘴但讓人停不下來。她咬咬唇,把紙條揉成團丟進垃圾桶,抓起包從後門溜走,故意避開正門。 街上燈光拉長她的影子,她低頭快走兩條巷子,後面傳來車引擎聲。一輛黑SUV停在她旁邊,車窗搖下,露出琛宇柊的臉,眼底血絲更多,襯衫袖子有點亂,好像等了很久。他沒下車,只是說:「霏,上車,我送妳回去。」聲音不強硬,卻帶著以前的親近感,讓她腳步停了一下。 她站住,隔著窗戶看他,冷冷說:「琛宇柊,我們結束了,別跟著我。」他喉嚨動了動,下車擋住去路,高大的身影擋住街燈光。「聽我說兩句就好。度假村之後,我沒碰過別人。」他伸手想拉她的手腕,又忍住,眼裡滿是破碎的請求。 林霏心裡一抖,想起他生病時耐心餵藥的溫柔、半夜醉漢圍堵時他拼命救她的樣子,但視頻裡那些畫面又閃現,噁心得讓她喉嚨發堵。她繞過他:「說完就走,我累了。」琛宇柊沒追,站在原地低聲說:「霏,明天夜語低喃我還來。妳調酒,我只喝妳的。」他上車開走,尾燈消失在夜色裡。 她回到旅店,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,心跳亂得像搖酒壺裡的冰塊。她知道他不會輕易停手,這場拉鋸戰,從吧台重逢就又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