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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章 绝对记忆

    

第三十八章 绝对记忆



    第三十八章   绝对记忆

    三个人都以为日子会这样磕磕绊绊,直到时间的尽头。

    寻常工作日的下午,平淡的生活被一声电话铃彻底击碎。

    裴泽野正在会议室里,对着全息投影上的数据图表侃侃而谈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锐利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他瞥了一眼,是文冬瑶学校的号码。心脏莫名一沉,他示意会议暂停,走到走廊接通。

    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慌乱,像一把钝刀,瞬间割断了他所有理智的弦。

    “……文教授在制止学生冲突时发生意外,头后部受到撞击,情况非常危险,已送往中心医院抢救……”

    后面的话,裴泽野已经听不清了。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,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褪去,又猛地冲回头顶,嗡鸣一片。他感到双腿像灌满了冰冷的铅块,沉重得无法挪动,又仿佛踩在虚无的云上,随时会坠落。

    他几乎是凭着本能,僵硬地、踉跄地走出会议室,无视身后电脑里助理惊愕的呼唤。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,世界失去了声音和色彩,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捶打的钝响。

    走到客房门口时,他张了张嘴,想喊原初礼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喉咙。下一秒,天旋地转,他向前一头栽去,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楼梯边缘,剧痛传来,却远不及心底那片正在崩塌的冰窟。

    原初礼在客房里,正专注地看着一段关于神经接口与仿生体极限优化的学术视频,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模拟着数据流。他听见了外面不寻常的动静——那沉重的一声闷响,绝非寻常。他瞬间起身,拉开房门。

    看到的景象让他的核心处理器都似乎停滞了一帧。

    裴泽野半跪在楼梯口,脸色是死人般的灰白,额角渗出冷汗,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。他抬起头,看向原初礼,那双总是藏着计算与掌控的眼睛里,此刻只剩下全然的崩溃和绝望,空洞得令人心悸。

    无需言语,一种超越人类与机器界限的、不祥的直觉击中了原初礼。

    “她怎么了?!”原初礼冲过去,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。

    裴泽野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于挤出嘶哑到破碎的两个字:“医院……去医院!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里带着濒死的颤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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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中心医院抢救室外,红灯刺目。

    护士语速飞快地向他们解释着前因后果:文冬瑶的课堂上,那两名曾因旧事争执不休的学生,再次因为一个更尖锐的议题爆发了激烈的辩论。年轻气盛,观点对立如同水火,从学术争论迅速升级为人身攻击,继而演变成肢体冲突。

    文冬瑶立刻上前制止,试图分开两个冲动的年轻人。就在她伸手去拉的瞬间,其中一人愤然甩臂,巨大的力道毫无保留地撞在她的肩侧。她本就比常人纤细,加上猝不及防,整个人向后跌去,后脑勺重重地磕在讲台坚硬锐利的边角上。

    闷响之后,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,便软倒在地。

    “……因为文教授之前动过脑部手术,虽然恢复期已过,但那个区域依然比常人脆弱。普通人受到这样的撞击都极度危险,何况是她……”护士的声音带着不忍,“情况……不容乐观。正在全力抢救。”

    “不容乐观”四个字,像冰锥一样扎进两个男人的心里。

    裴泽野身体晃了晃,靠着墙壁才勉强站稳。他感到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冷,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,连呼吸都带着冰碴。原初礼则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,硅基躯体下的能源核心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攥紧,模拟出的呼吸系统出现了紊乱的数据波动。

    怎么可以?早上出门时,她还微微蹙着眉,看着他们俩无奈又带着些许纵容地说:“你们俩,能不能好好相处?”   声音轻柔,带着鲜活的气息。此刻却隔着一道门,生死未卜。

    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
    突然,抢救室的门被猛地推开,一名护士急匆匆跑出来,脸色凝重:“病人生命体征急剧下降,脑部损伤引发连锁反应,正在做最后的心肺复苏和颅内减压!医生让我通知家属……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
    “不……不……”裴泽野摇着头,像是听不懂这句话,身体却诚实地开始失温,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。他伸出手,想要抓住什么,却只抓到了一片虚空。

    原初礼的眼睛瞬间红了——那是程序模拟的生理反应,却承载着真实到撕裂的痛苦。他猛地揪住裴泽野的衣领,声音因为极致的焦急而变形:“意识!她的意识!我马上联系方舟团队!现在采集,或许还来得及!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裴泽野脑中的混沌。对,意识!那个他曾经抵触、防范、视为最大威胁的东西,此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。什么算计,什么私心,什么完整的占有,在可能永远失去她的恐惧面前,不堪一击。

    “好!快!快联系!”裴泽野反手抓住原初礼的手臂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仿生的皮肤,眼中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光,“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!不惜一切代价!”

    方舟团队的医疗小组以惊人的效率赶到。然而,最佳时机已然在抢救的争分夺秒中悄然流逝。文冬瑶的大脑因严重撞击和原有病灶的脆弱性,遭受了毁灭性损伤。当团队启动最精密的意识采集设备时,反馈回来的数据让所有人的心沉入谷底:“神经元活性已降至临界点以下……记忆电波逸散严重……”首席工程师声音干涩,“采集度……只有2%。距离构成完整人格意识模型,还差至少0.7%。除非……除非你们能接受和原先生目前状况一样,并未达到100%。”

    裴泽野现在才明白文冬瑶执着100%的意义,他感同身受,他也想要100%还原的她……99.3%……甚至99.99%都不是她!

    风水轮流转,命运终究还是惩罚他。

    “只有2%……”原初礼喃喃重复,猛地转向裴泽野,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和绝望,再次揪住他的衣领,将他重重抵在墙上,“都怪你!当时在医院,我提出提前做意识备份以防万一,是你不同意!是你说手术百分百成功!是你拒绝我的提议!如果早点做了,就不会是现在这样!我杀了你!!”

    裴泽野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试图挣脱。他承受着原初礼的怒火,眼神空洞地望着抢救室的方向,脸上是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。杀了自己?是的,他也想。为什么手术成功了,却还会有这样的意外?为什么他当初那么自信,拒绝了一切“不吉利”的备用方案?为什么他算尽了一切,唯独没有算到命运如此无常残忍?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,哑声道:“你动手吧。”

    如果她能回来,他宁愿用一切去换,包括自己的命。

    原初礼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,模拟的肌rou纤维绷紧到极限。但最终,那拳头没有落下。他狠狠将裴泽野推开,像丢掉一件破烂。裴泽野踉跄着滑坐在地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终于无法再支撑,将脸埋入掌心,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,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。

    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中,原初礼混乱的数据流里,一个被他反复计算、质疑过的数字忽然无比清晰地闪现——97.3%。

    他猛地抬头,看向方舟团队的首席工程师,声音因为某个疯狂的想法而微微发抖:“等等……为什么是97.3%呢?这个数字有什么特殊意义?”

    工程师愣了一下,下意识回答:“脑波记忆映射理论上极限可达98%,但人类大脑记忆的存储和提取并非百分百精准,存在生理性遗忘和神经连接的自然衰减,经过我们大量案例测试,人类能达到的稳定最高值就是97.3%,剩下的2.7%就要从生前意识中提取,组成完整的100%。”

    “那如果……”原初礼的眼睛亮得惊人,那是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光芒,“如果脑波记忆映射来源,不是来自于容易衰减的、普通的‘人类大脑’呢?如果来源的记忆……本身就异常坚固,甚至因为病理原因而被‘增强’了呢?”

    方舟团队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。工程师皱着眉:“什么意思?普通人的大脑记忆模式……”   他的话语戛然而止,瞳孔骤然收缩,猛地抬头看向原初礼,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愕。

    他们瞬间明白了。

    原初礼转向瘫坐在地、失魂落魄的裴泽野,伸出手,掌心向上,语气决绝:“把芯片还给我。”

    裴泽野抬起头,满脸泪痕,眼神涣散:“她都没了……你还在想着你的芯片?!”   悲痛瞬间化为迁怒的火焰,他挣扎着站起来,扑向原初礼,“都是因为你!如果不是你出现,一切都不会乱!她不会总想着过去,不会……”

    “把她还给我!!!”   原初礼低吼着,格开他的手臂,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,这一次毫无章法,只有最原始的悲痛和愤怒在驱动。

    “住手!两位先生!请冷静!”   团队人员慌忙上前将他们分开。

    工程师急促地对裴泽野说:“裴先生!请听我说!原先生的情况非常特殊!他曾是朊蛋白病三期患者!这种病在侵蚀神经系统的同时,会记忆产生病理性增强!他的大脑关于文冬瑶女士的记忆刻痕,会远比普通人更深、更清晰也更准确!如果我们能获得他那段脑波记录让他成为100%的原初礼,那再加上他现在的超人类大脑,扫描出的将会是关于文冬瑶女士的无损耗脑波记忆映射……因为理论上,无损耗的记忆源,是可以达到那个理论值98%!这是唯一的机会!”

    裴泽野呆住了。他脸上的愤怒和绝望凝固,慢慢转化为一种茫然的震颤。他看向原初礼,看向工程师,又看向床上呼吸已经微弱的文冬瑶。

    原初礼看着他迟迟不交出,心凉了一截:“没用了……他毁掉了……”

    裴泽野向他叫嚣:“我没有!”

    他没有毁掉芯片。一直留着,作为给文冬瑶的一个“交代”,以防某天她知道,他还能有东西可以“赎罪”。

    没想到,这最后的私藏,竟成了此刻唯一的、扭转的生机。

    裴泽野向原初礼点点头,示意他留在这里陪着文冬瑶,自己独自赶回家将密码箱里的芯片带来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,他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将芯片轻轻放在原初礼伸出的掌心里。

    原初礼低头看着这枚小小的芯片,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转身走向团队带来的便携接口设备,将芯片接入自己后脑的数据端口。

    庞大的数据流瞬间涌入。不是冰冷的代码,是灼热的、鲜活的、带着死亡气息却无比浓烈的记忆洪流。十八年短暂人生里所有的画面、声音、触感、气味又加强了一边……尤其是最后时刻,意识涣散中那份撕心裂肺的“要回去”的执念,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。

    在这数据与情感交织的狂暴漩涡中心,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浮现在原初礼的意识核心:

    他们说我病了,因为我的记忆如此清晰,永不褪色。

    他们说这是朊蛋白在侵蚀我的丘脑。

    可如果,正是这病理,让我记住了爱的每一个细节……

    如果正是这份异常,让我在死亡边缘握住了关于她最完整的印记……

    那这究竟是一种诅咒,还是上天赐予我,用来复活她的唯一工具?

    纷乱的思绪变得清晰,所有的自怜和怨恨都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他曾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抱怨老天不公。

    现在他才发现,命运女神那看似残酷的织机上,丝线的走向竟蕴含着如此曲折、甚至堪称善意的安排。

    如果他没有得病,就不会住进那家医院,不会遇见她。

    如果他没有死去,没有这副非人类身体,此刻的他,就只是一个拥有普通回忆的“原初礼”。他的记忆映射将毫无特殊之处,根本无法补全那缺失的、关键的0.7%。

    那些长达十几年的、被他视为诅咒的绝对记忆能力,原来竟是为这一天,在她生死一线时,为她握住最后一线生机的唯一凭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