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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电话接通,是视频。电话那头是曲妈曲爸,还有曲妹,和她家狗子。 “悠悠啊,在新租的房子里住下来了吗?”曲mama问。曲爸爸在身后嚷嚷:“你也让我看看宝贝女儿嘛,哎哟宝宝,给爸爸看看新房子怎么样?” 曲悠悠把摄像头转到后面,扫了一圈屋内:“我刚搬进来还没买家具呢。给你们看我今天刚买的床垫,可舒服了。” 曲家宠女儿。从小宠。 因此曲悠悠预料到了她mama反应:“哎哟,怎么连张床都没有的啦!那晚上就睡地上啊?” 曲爸赶紧说:“赶紧去买来呀,买床架家具的钱够不够?不够跟爸爸说哦,要么你直接刷爸爸那张外币副卡好了。” “给我也看看。”曲妹抱着狗子挤到镜头前。 “我知道了啦。我这不是一次搬不了这么多嘛,今天光是搬个床垫就累死我了。“ “那有没有同学朋友好帮帮你的呀?王青青青住哪里呀?离你近不啦?“曲妈就是动不动就为女儿忧愁。 “她抢到了学生宿舍名额,就住宿舍了,离我这里走路不方便的。打车么,又很贵。我就想算了,我自己可以的。“曲悠悠就是动不动安抚她妈。 美国的大学不负责学生住宿。学生宿舍有,但供不应求,要抢。而她们研究生的宿舍配额本身就比本科生还要少些,大部分同学都只好在大学周边租房住。 找房难,尤其是对于人生地不熟的留学生。 曲悠悠从Airbnb搬出来后,为了省钱也尝试过与人合租,可惜只住了一星期就连夜卷铺盖跑路了。原因是有一天她上课回家后,室友在沙发邀请她一起吸大麻和致幻剂。 这里的一切不像国内,什么人都有,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,而你却只有你自己。 曲悠悠搬出来后又住了一星期酒店,才总算找到了这个各方面还算满意,并且价格勉强能够承受的Studio。贵是贵了点,但她现在觉得有个容身的小屋就很不错啦,家具什么的慢慢添置起来就好了。 曲妈还在叮嘱:“那你自己在外面要小心哦,出门最好都结伴,晚上就不要出门了。我看新闻上说,美国治安很差的,天天枪击案。” “该吃吃该喝喝该用用该花花,不要省钱。” “我晓得了。”曲悠悠看了眼窗外,这附近街头偶尔是能看见一两个流浪汉,但到现在为止,她还没听见过biu biu biu,所以应该还可以?比起这个她更担心的是… “家里公司怎么样了?” “哦哟,这个用不着你cao心,你爸爸那点大米最近涨价了。我这边么,问题不大的。” 问题不大,吗?曲悠悠低头看了眼电脑屏幕。 和一大家子叽叽喳喳了快一个小时,曲悠悠挂上电话,仰头望着她这小房子的天花板,轻轻吐了口气。 这里什么都很贵,房租贵,饮食贵,交通贵。所有的价格乘上汇率,能比国内贵上七八倍。曲悠悠每天看着各色账单小票,被贵的心惊rou跳,被王青青青吐槽她一点都没有个富二代的样子。 因为她在害怕。怕弹尽粮绝,怕坐吃山空。怕贫穷与匮乏感从过去追上来,再次找到她。 不是因为穷,而是因为穷过。 但凡是在尘埃里走过一遭的人,都不会想再回去吧? 曲悠悠在这种时候想到薛意。 既然想到了,就打开微信看了眼,发了会儿小呆,又打开课程作业看了眼,接着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眼,得出结论,什么时候还是得去趟超市买菜。 于是三天后的中午,曲悠悠下课后径直来到了塔吉特超市。下午没课,所以打算把要买的食材调料啦,锅碗瓢盆啦,桌子椅子啦,全都堆到这个下午一口气买买买。 曲悠悠抱着手机备忘录里的购物清单,对着找到物品一个个打勾。美国本土超市卖的主要还是本地最常见的白人饭食材,并不是所有食材都能买得到。 “桂皮…” 曲悠悠从货架上拿下rou桂的罐子,闻了闻,感觉不对。他们的rou桂气味香甜,多用于甜点和饮料,和中国的佐料桂皮好像不是一个东西。 抱着手机站在货架旁查了半天,似乎挡住了别人的去路,曲悠悠头也没来得及抬就“sorry””sorry”地靠右边让了一步。 那人却没说句“excuse me”,也不走过去,反像是专门来挡她路的,就这么跟着她,也向右迈了一步。 曲悠悠又向左一步。 那人也向左一步。 嘿,这人什么毛病。你曲悠悠这暴脾气。眉心拧了拧,一抬头。 薛意正抱着双臂,垂着目光,懒懒地看着她。这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中领毛衣,搭配浅蓝色美式复古牛仔裤,手里挽着一件黑色风衣。还有那么一点,黑眼圈。 曲悠悠感觉自己的眉间像是被强力擀面杖给狠狠地擀上了那么一下。 正想开口打个招呼,一边路过的客人来问:“你知道米布丁在哪儿找吗?“ 曲悠悠知趣地看了薛意一眼,乖乖退到一边。 薛意轻轻抬手,四根手指覆到胸前的磁吸贴牌上,遮住名字:“抱歉,下班时间。“ 等到客人走远,曲悠悠问:“这样没关系吗?“她竟然一句话给人打发了。 “没关系。员工下班时间继续工作,超市会被罚款。“ “哦…“ 虽然是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家,但人家劳动法还执行地挺好哈。 薛意转向她问:“在找什么?“ “你不是,下班时间了吗?“ 薛意:“…” 曲悠悠忽然有点想背过身去,偷偷笑会儿, 好在忍住了,只抿了抿嘴角。 薛意问:“还找不找了?” “哦,找找找。” 曲悠悠把手机递给她:”就这些。“ 薛意扫了眼手机,又扫了眼她:“你笑什么。“ “啊?我没笑啊。我笑了吗?“曲悠悠人畜无害地眨了眨眼。 “…“ “没有,我就是觉着,你好敬业啊。“ 还在工作上有点区别对待。嘿,嘿嘿。 “…” 薛意在曲悠悠备忘录滑了几下:“这里边的很多东西,塔吉特不卖。“ “这样,那我查查哪儿有得卖。“ “你去过中国城吗?“ “还没有。之前同学有说要不要一起去,可是地图上有些远,我们还没找到时间。“ “那要不要跟我去?顺路。“ “现在?” “嗯。” 曲悠悠睁大眼。作为一个P。呃,P人,这种说走就走的时刻还是很吸引人的。 “好啊。” “走吧。” 曲悠悠小黄人似的着急忙慌走自主通道结帐,扫一个码说一个谢谢,薛意在另一边帮她装着袋。扫到后来薛意实在是扛不住那成吨的“谢”字了,食指向天比到唇前,静了两秒,说:“好,可以不用谢了,真的可以了。“扫到最后还拿出员工卡多给她刷了个九折员工折扣,接着一手拎一袋,领着曲悠悠向停车场走去。 曲悠悠两手空空,跟着薛意的背影,忽然有些不知该怎么放置自己。 薛意似乎是个很好的人。她很乐于助人,又好像没有。她并不热情,却也不很冷漠。她说着与自己同样的语言,可却长在异域,带着一种天然的异质感。曲悠悠没见过这样的人。忍不住想要探寻,她从哪来,要往哪去,还有她此时此地的世界,会是什么颜色。 比如…极光的颜色吗? 曲悠悠很好奇,好奇到想亲眼看看,好奇到想和薛意做朋友,好奇到连天上的月亮都想挖一勺下来尝尝什么味道。 不知道薛意她介不介意。